沈政男專欄:相信精神醫學是一件困難但必須做的事

沈政男 發自台灣     

《魂囚西門》是一部2019年的台灣心理驚悚電視影集,描述從美國歸來的王牌心理師,發現自己引以為豪的心理諮商專業和台灣的民情格格不入的故事。圖片來源:公視

《魂囚西門》是一部2019年的台灣心理驚悚電視影集,描述從美國歸來的王牌心理師,發現自己引以為豪的心理諮商專業和台灣的民情格格不入的故事。圖片來源:公視

電玩遊戲《還願》近來爆紅,遊戲情節「10歲女孩美心因胸悶、呼吸困難被轉診精神科,卻因父親求助邪教療法而致死」也因此廣獲討論。

《還願》背景設定在1987年的台灣,有人說,「1990年才有《精神衛生法》,那時得了精神疾病只能求神拜佛」。並非如此。早在日本時代,台灣就有精神醫療,而到了1987年,已有超過150名精神科醫師。有人說,「從美心的症狀來看,應該是得了恐慌症」,這又是外行話,須知10歲小孩得恐慌症的比率微乎其微,尤其在1980年代,沒有精神科醫師會把小孩診斷恐慌症。

這麼說來,美心是得什麼精神疾病?那要看《還願》的編劇是怎麼想。其實劇情裡最不合理是這一部分─美心只不過是胸悶、呼吸困難,都是身體症狀,竟然被父親帶去求助於邪教。事實上這類「醫學難以解釋的身體症狀」,雖然困擾,但對家屬來說還是一種生病,而通常的做法是反覆就醫,這家找不出病因就換那家,這跟「醫學難以解釋的行為症狀」不一樣,後者才會被當成「中邪」,而帶去尋求民俗與宗教處置。

什麼是「醫學難以解釋的行為症狀」?幻聽(聽見不存在的說話聲)、妄想(錯誤、固著、無法用心理背景解釋的信念)、自語自笑、怪異行為等,這類屬於精神病症狀;突然變了一個人、突然做出怪異行為卻事後完全不記得,乃屬解離症狀;也有手腳突然無力、抖動,或五官突然失去功能,卻檢查不出原因,這叫轉化症狀。

「醫學難以解釋的行為症狀」並非真的無法解釋,更不是必須用所謂超自然、神祕主義來解釋,就只是因為現今醫學上無法完全了解人腦的運作,無法像解釋胃潰瘍與心臟衰竭那樣,把那些光怪陸離的行為症狀的相關生物機制講清楚。

幾十年來,台灣社會在「相信精神醫學」這件事已經有長足進步。證據:曾經照顧廣大精神病患但摒棄精神醫療的龍發堂,已在去年走入歷史;台灣每年就診精神科的人數高達數百萬;而台灣的精神醫療體系,從門診到住院與社區復健,都已日益完備。

精神疾病與超自然、神祕主義的關係,儘管科學日益昌明,還是很多人感到興趣,這是前年爆紅的電視劇《通靈少女》與現正上映的電視劇《魂囚西門》以此為題材的緣由,然而臨床上因為相信民俗與宗教而延誤就醫的個案,已經少之又少了。

只是,這不代表台灣社會已經完全接受了精神醫學,更不意味大眾普遍相信精神醫學就跟內科醫學與外科醫學,都是一種應用科學,也都有嚴格的執業規範與專業要求。即將上映的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就會探討在隨機殺人案件裡,精神疾病是否被用來當成罪犯的護身符?而負責精神鑑定的精神科醫師是否成了規避刑責的幫兇?

此外,部分人士對精神醫學的質疑,也出現在過動症、憂鬱症等精神疾病的診斷與用藥,以及強制住院的啟用時機。精神醫學不是不會犯錯,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精神醫學一直在自我修正,往更進步的道路邁進,而不相信精神醫學,不管是個人或社會,只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沈政男,精神科醫師、詩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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