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政男專欄:過度養生保健是一種自戀

沈政男 發自台灣     

作者認為,台灣人過度注重養生保健。圖片來源:Marcelo Leal/Unsplash

作者認為,台灣人過度注重養生保健。圖片來源:Marcelo Leal/Unsplash

一位長期在網路宣揚食療、營養素與自然療法、另類醫療的醫生,中年男性,在罹患了肝膿瘍幾個月,卻未能接受完整抗生素與其他正統醫療之下,最近過世了。

這應該是這類或因諱疾忌醫,或因懷疑正統醫療,轉而投向小眾、充滿個人特色的養生保健與治病方法的最慘悲劇。有聽過罹癌不治療而過世,也聽過一般人諱疾忌醫而受害,但從沒聽過只是肝膿瘍,而且本身是醫生,結果竟然因為延誤治療而送命。

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看,過度養生保健(注意過度兩個字),尤其是崇尚小眾、充滿個人特色,甚至形成了一套佈滿儀式、準則,這個不能吃、那個要挑掉,每天早上要弄這、晚上要做那,然後儘量不到診所醫院看病,都靠自己相信的那套方法來處理,一直到火燒屁股才要就醫,那樣的生活型態,其實是一種自戀。

為什麼這樣的特質展現是一種自戀?一般人都把自戀當成自大、臭屁,其實自戀泛指對自己的關注與評價,不管是過頭或不及,到了一個超乎常態,並且影響生活的程度,那樣的心理狀態。自大、臭屁,固然可能是自戀的表現;對自己太沒自信、太不放心,甚至到了自卑自貶的程度,也是一種自戀。

過度注重養生保健,背後往往有一個對自己的身體不放心、對健康沒自信的心態,好像身體是紙糊的、是水做的,風一吹、地一搖,就會倒塌下來,一敗塗地。這樣的人當然經常想到自己的身體、擔心健康受影響,將很多心思投注在養生保健,所以說這是一種身體上的自戀。

過度注重養生保健,接下來可能走兩條路,一種是形成一套忌口的儀式,在腦中編纂毒物大典,一碰到食物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好不好吃,甚至不是營不營養,而是有沒有毒。其他跟準備餐點相關的食材、調味料、添加物、器皿、容器與廚具等,也都必須在意。不是說吃東西前不能看成分與製造日期,而是有些人往往過頭了,只要有一點點風吹草動,便開始增補自己的毒物大典,這個不能吃、那個要挑掉,或者清洗要這樣、烹飪要那樣什麼的,弄得好像在做化學實驗。

過度注重養生保健的另一種可能發展是投向另類治療的懷抱,開始排斥正統醫療,認為吃藥會傷身、看正統醫療無法治標,甚至萌生陰謀論,懷疑某些疾病與藥物都是醫療產業創造出來的生財工具。另類治療的名堂很多,共通特點就是一、不便宜;二、帶有神祕色彩;三、偶像崇拜;四、口耳相傳。為什麼會有這些共通特點,因為如此一來才能滿足仙丹情結。

仙丹情結自古皆有,秦始皇做得最誇張,到了現代,雖然一般人不是帝王,也有能力到處尋訪仙丹妙藥,讓自己長生不老、青春永駐,而仙丹妙藥不可能眾人皆知,一定要弄個什麼天山雪蓮、地底松露的名堂,於是造就了另類療法。

過度養生保健,不只花錢花時間、每天都在弄這搞那,而且會吸納一個人注意力與情緒,而一個人的注意力與情緒是有限度的,因此,過度注重養生保健的人通常也沒有太多餘裕去關心別人或別的事情。

注重養生保健,世人皆然,但台灣人明顯領先國際,到了過頭的程度。證據一,台灣人一年花在保健藥食品超過一千億台幣。證據二、台灣人對食安問題過度敏感,甚至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只要有一點點食安疑慮傳出,本來大排長龍的名店馬上門可羅雀,而對於有食安疑慮的品牌與公司,往往大加撻伐,務必除之而後快。這些行為背後都有一種對身體的不放心與對健康的沒自信,好像只要吃到一點點化學添加物,當下就會變成石像、木乃伊。為什麼核食進口問題搞不定?為什麼空污問題鬧得沸沸揚揚?因為台灣社會已經形成了一種集體的對身體的自戀。

過度重視養生與保健到了排斥與害怕正統醫療,不只是一種對身體的不放心,也是一種密教崇拜,與一種魔術思考,而且是一種自我中心與鄙視他人的象徵。為什麼別人都在吃的東西,都在用的器具,與都在看的醫生、都在接受的治療,你不能也不行接觸,一點點都必須避免?

因為你無意識地認定自己比別人特別,比別人珍貴,也比別人重視健康,更比別人謹慎與明辨,知道什麼才是對身體有益,什麼應該避開,而且什麼才是仙丹妙藥。所以說這就是一種自戀。你不只不相信大家,你連政府都不相信,好像這個社會沒人在管,商店市場與街上,到處都在販賣不能吃、甚至有毒的東西。

要相信別人也珍愛健康與生命,大家都在吃的東西,都在用的器具與都在看的醫生、接受的治療,就是可以使用。

什麼叫大家?51%的人都可以接受。

從網路、LINE與臉書,還有其他道聽塗說得來的養生與保健儀式,99%不是錯誤,就是沒有必要。

不要再那麼自戀了!世界不會與你為敵,死神不會針對你,你的身體也沒那麼脆弱,不需要你一天到晚像是進入戒嚴狀態一樣,隨時想到這個影響健康、那個有毒不能吃,宛如保密防諜大作戰。

如有重病,應該好好聽醫生的話,好好接受診療;如果沒有,根本好好的一個人,那就跟大家一樣食衣住行,好好享受生活。

(沈政男,精神科醫師、詩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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