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失敗的革命,人民的勝利

曾建元 發自台灣     

 促轉會5日舉行第一波威權統治時期,叛亂案司法不法有罪判決撤銷儀式。圖片來源:中華民國總統府/Flickr

促轉會5日舉行第一波威權統治時期,叛亂案司法不法有罪判決撤銷儀式。圖片來源:中華民國總統府/Flickr

10月5日中午,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在台北市前台灣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所在地的喜來登大飯店內,舉行第一波威權統治時期叛亂案司法不法有罪判決撤銷儀式,總計將移請國防部和司法院註銷1270人之前科紀錄,而這只是依《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賠償條例》獲得賠償、依《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獲得補償、以及依《戒嚴時期人民受損權利回復條例》回復受損權利等,將近一萬個受難者所涉及的刑事有罪判決中的一小部分。

促轉會這一波的工作,是基於政府的地位,宣布將這些有罪判決依《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第6條第3項規定視為撤銷。這是促轉最為簡單的工作,重頭戲還在依當事人聲請或促轉會職權主動調查的案件,特別是依《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規定,所不予補償但查有實據的武裝叛亂案,在促轉會是否有機會進行翻案。

促轉會的這一小步,就足已讓倖存的受難人淚眼婆娑、感慨萬千了。相信那些英年早逝或齏志以沒的犧牲者,也會因為這一刻而放下憂憤和怨懟。惟其對於臺灣歷史和兩岸關係不了解的人,則在困惑:為什麼促轉會要以臺灣省立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一位不折不扣的中國共產黨地下黨人,以及他指定獄友同志為其送行的歌曲─日本的〈幌馬車之歌〉,作為儀式開場的主題意象?中共地下黨和日本元素,怎麼會構成臺灣人紀念白色恐怖歷史的永恆象徵?

這正好說明了戰後臺灣和中國政治與歷史的認識,不能從國民黨的正統史觀來看待,也不能以今天的兩岸關係來比附當年的國共關係。須知,在對抗法西斯軸心國的同盟國陣營裡,美國和蘇聯是同一陣營,中華民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重要支柱是中國共產黨。

但對臺灣人而言,他們早等待著在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中凝煉出的理想,得在臺灣光復之後,參與建設新中國,實現在憲政主義之下的臺灣自治。當年的共產黨,倡導戰時民主,進而高舉新民主主義,擘劃《和平建國綱領》、參與政治協商會議,力挺中國民主同盟張君勱起草的現行《中華民國憲法》,和要求組織聯合政府。

未曾經歷過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土地改革暴政的臺灣人和中國人,當親身目睹經歷國民政府不肖官員接收臺灣和原淪陷地區的窮凶惡極、貪婪無度,油然而生出對擅長於統一戰線工作的共產黨的幻想,是自然不過的事,何況是對中國政局全然陌生無知的臺灣人。

中國共產黨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後的背叛革命和人民,並不能反證國民黨政府濫用國家暴力在臺灣殘酷鎮壓地下黨人的正當性。如果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蔡孝乾、委員陳澤民、洪幼樵,後期省工委的陳福星、曾永賢、蕭道應等領導人都能為中華民國所留用,那麼,受其領導的黨人、以及臺灣省保安司令部曾誇稱整肅達二十四萬人的臺灣地下黨網絡,根本就沒有顛覆或威脅中華民國的能力,他們是統治者刻意營造的白色恐怖下的犧牲者,目的就是要藉反共和戡亂的名義鞏固外來的、以蔣中正蔣經國父子為中心的國民黨黨國體制,所有的鎮壓措施,絕大多數都不具備《中華民國憲法》第23條所規定的必要性和合比例性。

家父曾群芳就是那個時代臺灣知識青年的典型,對國民政府徹底失望,二二八之後,改而寄望於共產黨再解放臺灣。他在逃亡年餘後投案自新,數年後再因未交代地下黨組織成員,被以自首不誠遭到羈押,最後僥倖無罪釋放,卻一生受到監視直到解除戒嚴。他看透了國民黨和共產黨兩個黨國,堅信臺灣的憲政民主和主權獨立,只能靠臺灣人民自決實現。

在這一波的撤銷有罪判決名單中,我看到了父親的臺大摯友鄭文峰、竹南小學同學曾文章的名字,他們早殞的生命,沒有機會看到臺灣的民主化;我也看到竹南黃華昌、葉雪淳的名字,他們用出獄後的政治覺醒證明,他們是反抗黨國專制的戰俘;父親則栽培我,要把這些曾被黨國迫害、為臺灣社會受難卻受誤解的無名英雄,銘刻在臺灣的歷史上。

(曾建元,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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